別了,第二故鄉


西雙版納新聞網 來源:西雙版納新聞網 編輯:王晨至 2019年12月15日 10:06

□ 孫斌


巨大的轟鳴聲中,飛機從西雙版納嘎灑國際機場騰空而起,像一支利箭,直插蔚藍的天空。

透過眩窗,我清楚看到星羅棋布的村莊、農田、橡膠林,甚至還看到向南不遠處,有一汪清水,像一面鏡子泛著銀白的光……那不正是讓我心波蕩漾的曼飛龍水庫嗎?

1967年,18歲的我響應國家號召,揮別上海老家,和一群同齡人來到地處中緬邊境的景洪農場插隊落戶,老工人都稱我們為知識青年。

那時,我們乘坐火車從上海出發,一路向西南,經過兩天三夜的顛簸才來到云南省昆明市。休整兩天后,又乘坐客車向景洪農場駛來,老公路路況很差,坡大彎急,坎坷顛簸,險象環生,一路塵土飛揚。隨著車的顛簸搖晃,受驚的尖叫聲及暈車的嘔吐聲此起彼伏,誰也沒有心情去欣賞車外的風景。

三天后,我們到達了西雙版納州府景洪。這座小城跨瀾滄江而建,一座大橋連接兩岸。氣侯炎熱,周圍的山嶺草木蔥蘢,一派熱帶風光。城市規模很小,橫豎三五條街。記得大部分街道都是泥土路,雨天一腳泥,晴天一身灰。印象中,最氣派的是位于城中心的州電影院、國營大旅舍及國營百貨公司,其余的都是低矮的茅草房。街上行人廖廖,偶爾駛過一兩輛貨車都很破舊。我們的到來,為這邊地小城帶來了青春的活力。

那時的農場已初具規模,漫山遍野種滿了橡膠樹,有一部分已開割。農場的生活條件十分艱苦,除少部分泥土瓦房外,其余的都是低矮破舊的茅草房。沒有自來水,三天兩頭斷電。連接各生產隊的泥土路,一到雨季就泥濘不堪,極難通行。自行車、收音機都算高檔家用品,沒幾家人買得起,出行幾乎都靠步行。

我被分配到曼飛龍水庫邊上的一個生產隊,住的是茅草房,吃的是大食堂。一開始,我管理橡膠幼苗,后來又當割膠工人。挖穴、定植、鏟草、擴帶、砍壩、割膠等等農活都干過?;钣嬛?,伙食差,正值長身體年齡的我很是吃不消。當時,農場大食堂油葷奇缺,翻來覆去就是炒白菜、炒茄子、煮南瓜幾個素菜,寡淡乏味,想吃肉要等到逢年過節。營養的缼乏使我一直都很瘦弱。隊長為了讓我們安心,常在大會上說:“農場條件是差了點,但這不是一成不變的,只要大家齊努力,好日子早晚都會到來?!毕掳嗪?,帶著一身的汗漬和疲憊到曼飛龍水庫里游泳成為了我的最愛,游累了躺在岸邊,聞著花草的芳香,享受著陽光的愛撫,多么愜意!生活除了勞累和苦中作樂的詩情畫意外,也有難以預料的兇險。一位同學在砍壩時被毒蛇咬傷,在送醫的途中不幸離世,至今我還記得她充滿恐懼和求生的眼神。

經過幾年的艱苦錘煉,我成長為地地道道的農墾工人。在青春的迷茫與對未來的美好期待中,日子一天天過去了。

命運的轉折發生在1978年,黨中央作出決策,允許全國1000多萬名知青返城。景洪農場的8538名知青在3年內陸續離開了,僅剩下200多人留場。這一年,我告別第二故鄉,返回了上海。

如今,我又要回訪曾經生活過的地方。飛機來到景洪城上空,看著穿城而過的瀾滄江,沐浴在燦爛陽光中的城市,讓我的思緒再次飛揚。

10天前,我跟隨一個上海知青團返回西雙版納。我們特意乘高鐵離開上海,僅用11個小時就到了昆明,再向南已是全程高速,僅8個小時便到了景洪。一路上,感受著便捷的交通帶來的舒適和享受。在西雙版納,我們游城市,訪農場,感觸良多。如今的景洪城矗立著3座現代化的跨江大橋,聽說第四座大橋正在興建中。整個城區面積比當年擴大了10多倍,縱橫交錯的街道仿佛迷宮一般,二三十層的高樓拔地而起。寬闊的街道上游人如織,由各種車輛組成的車河川流不息,猶如流淌著一條彩色的河。

回到農場,當年知青種下的橡膠樹大多都更新了,二代橡膠樹已成為生產的主力軍。連接各生產隊的是平坦寬闊的水泥路或柏油路,職工都住進成排的兩層磚混結構樓房或獨幢小別墅中,家家戶戶冰箱、彩電、摩托等一應俱全,許多職工還購買了轎車。我來到曾工作和生活過的生產隊,又見到了老隊長,除了滿頭白發外,他還是那樣健談。他高興地告訴大家:“改革開放后,農場職工的生活從最初的只求溫飽,向追求美好生活轉變,生活質量和品味不斷提升。這些年,許多農場子弟通過讀書走出了農場,定居大中城市,甚至留學海外?!甭犞详犻L的介紹,我想:這變化太大了,是當年的我們所不敢想象的。而這一切不正印證了當年隊長的話嗎?

傍晚,我和老隊長在波光瀲滟的曼飛龍水庫邊散步,想到這幾天看到或聽到的滄桑巨變,我心潮澎湃,愿這一切美好的東西永駐心間。

眩窗外灑滿了金色陽光。我再次低頭,飛機已越過瀾滄江、三達山,一路向北飛去,急速后退的景洪城越來越小,直至消失在我迷離的淚光中。10天的尋根之旅即將結束,但我的心卻留在了西雙版納,留在了永遠的第二故鄉。

       (本文系作者根據一位老知青口述整理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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